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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玑才提起笔,听见“朕死”两个字就是一抖,皇帝把后边两句话说完,他手里的笔都差点掉诏书上了!皇帝这是……疯了么?
谢茂却根本没空理会他,只盯着脸色紧绷的衣尚予,说:“这一道诏书,是给衣家救命用的。朕本想留给小衣,”说到这里,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今日给他,夜里就被他烧了。所以,朕把它留给衣家。你用或不用,朕不知道,朕也不在乎——”
“今日密旨会在起居注记档,不录密旨内容。要不要拿出来,镇国公心里有数。”
“朕只有一个心愿,”
“朕活着,不许人欺负他,朕死了,也不许有人欺负他——”
衣尚予木着脸,冷冷地说:“陛下和三十年前一样异想天开。这道诏书岂不是衣家催命符?便是给了臣,一样是今日给了,夜里就烧了。”他还指着李玑,“平白赔上一位内阁大臣的性命。”
李玑:“……”莫唬我,我也不是吓大的!
“朕可以把皇位传给十五娘。”谢茂道,“朕没有这么做。”
衣尚予不吭声。
三年前,谢团儿与保保母子二人的争吵,衣尚予同样也知情。衣飞琥一早就回家汇报了。
谢团儿与保保母子不合,皇帝其实很容易就能解决这件事。
只要皇帝在临终之前,禅位给谢团儿,看着谢团儿登基之后,再让谢团儿禅位给保保。这就彻底坐实了谢团儿对保保的权威,保证了母子传承的稳定性。又如皇帝所说,直接改立衣长和。
可是,谢茂不打算这么干。
他就要立皇太孙,传位皇太孙,又命谢团儿以太后身份临朝辅政。
这是谢茂在位三十六年之中,唯一玩过的一场人心权术。
不管是谢团儿还是保保,临朝都有极大的风险,衣家是他们最坚实的盟友——连黎王府都要差一截。为何?黎王府中,黎王是文帝骨血,黎王世子谢圆与谢团儿血脉相去不远,且是男子,谢团儿都能继嗣,他们为何不行?若有机会,黎王府未必不会和谢团儿、保保抢夺帝位。
为了在皇帝驾崩之后,如愿坐稳目前的嗣位,谢团儿与保保都必须获得衣家的支持。
——衣家支持谢团儿母子没有任何疑义,也没有任何选择。这母子二人败了,衣家必然随之败落。
没有选择,就代表着没有条件可谈,没有退步的余地,人家要多少,你就得给多少,给完了就功成身退、等着人家鸟尽弓藏。
谢茂的安排,让衣家不止成为谢团儿母子唯一的选择,还拆分了谢团儿母子,使之相争。让衣家从没有选择中多出了一个选择:支持谢团儿,还是,支持保保?
谢团儿不止保保一个孩子。她还有一个女儿,同样也是衣家的血脉,甚至更亲近衣家。
谢团儿和保保想要握紧自己手里的权力,他们都得寻求支援。黎王府虚有其实。他们两方都想要拉扯的力量,只能是衣家。或者说,在太平三十六年中,逐渐变得枝繁叶茂、党羽众多的襄国公府。
哪怕皇帝死了,襄国公府依然能够在新君和太后之间,成为一个很超然的存在。
——衣飞石支持谁,谁就能把持朝堂大局。
这是谢茂能留给衣飞石的最好的一个局面,至于衣飞石选择支持谁才能安稳善终,谢茂相信衣飞石的眼光和能力。何况,衣飞石身边还有衣尚予和百里简两个大小狐狸帮着出谋划策。
再退一万步说,衣飞石实在太蠢,蠢得混不下去了,谢茂还在衣家给衣飞石留了一道护身符。
他为什么非要指名让李玑来写这一道密诏?因为李玑是百里简的师兄,情势坏到迫不得已时,百里简会帮着衣飞石利用这道“遗诏”。
寄望于新君顾念旧情?知恩图报?人与人之间最稳定的关系,从来不是亲爱,而是利害。
皇帝揉着耳心的烦闷不耐中,衣尚予面目表情。
李玑绞尽脑汁,尽量用不发生任何歧义的用词遣句方式,把这一道可能葬送掉自己性命的秘密遗诏写好,呈递皇帝过目。
谢茂看了点点头,吩咐朱雨、郁从华送去用印记档,赐了李玑一株二尺高的珊瑚树。
衣尚予木着脸将圣旨揣在袖子里回府,几次想要扔火盆里烧了,终究还是决定稍留几日。
——最起码,让小石头亲眼看一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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